【存在的奧秘】為什麼是「有」而不是「無」?


本來無一物,若然真是如此,那問題就簡單很多;偏偏有萬物存在,這才纏繞人。

「為什麼是『有』而非『無』?」這問題聽起來像是糾纏了哲學家上千年;但古怪的是,早期的哲學家卻從沒有想過這問題。古希臘的哲學家會想弄清楚世界萬物的本質是什麼,為什麼宇宙是這個樣子而不是其他樣子,但他們從沒有對「為什麼有東西存在」產生過疑問。

在 1719 年,這道問題才正式出現在人類文獻裡。哲學家萊布尼茲 (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和數學家,他為人類留給了寶貴的微積分學和二進位算術體系。這樣聰明偉大的人物卻一直為這道鬼問題煩惱,他寫道:「我們有權問的第一道問題,就是為什麼世界是有事物存在,而不是虛無?

這是一道古怪的問題,它可以被視為表達了最終極與深刻的難題,也可能被視為最庸人自擾和愚蠢的疑問。難怪哲學家諾齊克 (Robert Nozick) 曾說過,「如果一個人對這問題不感到怪異,那唯一能說明的是他根本不瞭解這問題的真正含義。」

原因 (cause) 和理由 (reason)
現在讓我們一起思考這怪異的問題。為了能理解問題的真正含義,我們首先要區分原因 (cause)理由 (reason) 。當我們問「為什麼…?」時,我們可能是在求取理由,也可能是求取原因。兩者並不相同。

譬如,有人問我「為什麼阿捷你讀哲學?」這可能是在問我讀哲學的理由,即是在問我的信念、慾望、意圖或願望等等,我可能會答「因為我喜歡哲學,讀哲學有很樂趣」。如果這問題是在問原因,即是問「阿捷讀哲學」這件事的因果機制是什麼一回事,它包含了各種因素,除了包括我的慾望和喜好,還包括其他事實條件,例如中文大學會收我做學生,我擁有足夠成績申請入學等等。

換言之,問原因是在尋求因果解釋,如果我們問「為什麼颱風會出現」,就是在問原因,尋求附近的氣候和地理環境是怎樣一回事,即找出導致事件出現的先前狀態

上帝作為解釋
現在回到我們原本的問題:為什麼是「有」而非「無」?這問題似乎在在詢問原因,而不是理由。但是傳統西方的答案也許能通過「上帝」同時回答兩個意思:宇宙出現的原因是上帝創造了萬物,上帝創造萬物的理由是因為上帝愛人。

但這樣的答案顯然不能令多數人同意。首先,它除了斷定之外,並沒有給出任何實質的解釋,例如其中創造過程的因果機制究竟是什麼。它只是簡單告訴我們:上帝存在,他想要萬物存在,因此萬物就存在。

其次,這個答案只是把問題再推後一步:為什麼有上帝,而不是一無所有?對於有宗教信仰的人士,他們會試圖努力通過「自有永有」的概念來辯護:上帝就是祂自己的原因,因此祂的存在不需要任何超越於自身的解釋。可惜這種回應基本上說服不了多少人,尤其是對於不相信上帝的人來說,這只是更可疑,更需要解釋的答覆。

科學理論的解釋
當代科學家從宗教手中把這個問題接了過來。他們並不訴諸於上帝,認為科學足以能夠提供解釋。

有關宇宙起源,在當今科學假說裡面,最佳的候選答案是大爆炸。然而,問題仍然持續:這樣的爆炸是怎樣爆炸的?畢竟宇宙大爆炸都需要一些初始條件,才能夠爆炸吧。不同宇宙學家對此提出了不同解說,如多重宇宙、弦論、量子重力等等,它們都企圖解釋宇宙起源之謎。

但是,這類科學解釋還是要面臨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有物質、量子、弦、引力或多重宇宙,而不是絕對虛無?正如物理學家 Fred Hoyle 所說,宇宙是否就像一個參加派對的女孩中從不知哪裡爆出來?如果是的話,那麼它爆出來之前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換言之,即使我們知道宇宙開端的物理狀態和定律是什麼,還是沒有回答到為什麼是有物理事物和定律,而非什麼都沒有?

這裡實情牽涉一根本原則:充分理由原則 (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  ,即所有事件的出現都必然有原因如果這原則是真,我們面對任何因果解釋,都可以追問下去,這些原因出現的原因是什麼,然後無窮後退

問題本身不合法
要避免陷入這種無窮無盡的因果後退,其中一個方法就是否定問題本身。霍金便認為詰問宇宙在開端之前發生了什麼,這是沒有意義的問題。霍金給出了這樣的比喻:宇宙的開端就像以地球南極為初始點,緯度則代表著時間;詢問宇宙開端之前,就像問南極的南邊是什麼一樣,並沒有意義。

這個答案非常睿智,有些哲學家也認為問題本身並不合法。畢竟若果宇宙代表著時空,那麼在宇宙大爆炸「之前」自然沒有時間和空間;而事件必須發生在時空上,那麼問「宇宙出現之前是什麼回事」,就如同問「在沒有時間之前的時間裡,有什麼事件發生了?」,是亂七八糟、矛盾、沒有意義的問題。

沒有原因,沒須解釋
但是,難道我們不可以把問題換成另一種方式問嗎:「如果什麼都沒有,沒有時間、空間、量子、引力,物質,什麼初始條件都沒有;那麼,從無到有是如何神奇地發生?」這問題似乎沒有語義錯亂或矛盾,是個合法的問題。

真的,這個問題棘手得似乎不可能回答。有些哲學家便因而認為,世界就是「有」而非「無」,這是一個野蠻的既定事實,沒有任何原因導致它。哲學家羅素 (Bertrand Russell) 便接受這種思路,他曾說:「宇宙就是這樣存在,就這樣,沒有其他 (the universe is just there, and that's all) 。」

「沒有原因,無須解釋」這答覆固然有一定吸引力,但這種回應等同於說宇宙萬物就是莫名其妙地出現了。這是否一個合理的回答?對於一些人來說,他們更寧願相信:不是存在本身沒有原因,而是我們的智力和知識還不足以回答這問題。

萊布尼茲:我們這個宇宙必然存在
也許我們應該從一開始就否定「絕對虛無」是可能的,那就可以徹底消解這問題。但這如何可能呢?有些哲學家便從「必然存有物」著手,因為只要證明有事物必然存在,反過來說就是不可能絕對虛無。

而且「必然存有物」憑定義就是不須原因便存在,因為如果它的存在是需要原因,那麼就意味著當這些原因不出現時,它就有可能不存在 — 但這違犯它本身的定義(如果它存在,它就必然存在)。換言之,「必然存有物」可以回避「為什麼它存在」的因果問題。

萊布尼茲便有類似的想法。他認為我們這個宇宙存在,是因為它必然存在。他的基本思路是,所有可能的宇宙都有存在的傾向,而且有些宇宙比其他宇宙有更大存在的傾向;而由於我們現在身處的宇宙是所有可能宇宙之中最美好完美的宇宙,所以它(必然)存在。這種思路甚至吸引了一些當代科學家和哲學家,他們認為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宇宙允許生命條件的出現,所以它才存在;這就是著名的「人擇原理 (anthropic principle) 」假說。

人擇原理能否成立尚未可知,而且它並非這裡的焦點。畢竟我們只需要接受有事物是必然存在,那就可以得出「絕對虛無是不可能」的結論,並不需要承認宇宙與生命之間有什麼特殊關聯。不過,要證明有所謂必然存有物並不容易,暫時沒有任何哲學家能有把握成功,甚至不少哲學家都認為這種東西並不存在。

即使真的什麼都沒有,你仍然會滿腹牢騷
自從萊布尼茲在 1719 年提出為何「有」而非「無」的問題後,許多思想家、科學家、哲學家都嘗試拆解這個難題,但至今仍然沒有令人滿意的答案,看來這問題會繼續糾纏人類下去,成為最燒大腦的形而上學問題之一。

哲學家海德格 (Martin Heidegger) 深感這問題的重要性,更把它視為形而上學的最基本問題,終生在研究它。海德格本人似乎相信虛無是不可能的,他曾說過:「虛無虛無化 (Das Nichts nichtet)」,則沒有「沒有」,也就是「有」。

為什麼沒有「沒有」?我也不太確定海德格的意思,也許他是想說:絕對虛無實在太過虛無,結果它消滅了自己,便產生了存在。好吧,這只是個笑話(也可能是真理)。比起我這個笑話,哲學家 Sidney Morgenbesser 的回應也許更加詼諧,據說他是這樣回覆海德格的:「即使真的什麼都沒有,你還不是一樣會繼續滿腹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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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Robert Nozick (1983). 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
G.W. Leibniz (1917). The Principles of Nature and of Grace, Based on Reason
Robert M. Martin (2011). There Are Two Errors in the the Title of This Book, Revised and Expanded (Again): A Sourcebook of Philosophical Puzzles, Problems, and Paradox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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