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思考工具】分析/綜合的區分 為什麼阿媽是女人? 


你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阿媽是女人
你怎樣知道這句話是真的?你可能從經驗中認識到這一點。也許你觀察過很多母親,並注意到她們都是女性;但你不太可能以這種方式發現它。你並沒有做任何觀察,就知道這句話適用於描述所有母親,無論是過去、現在和未來的阿媽都是女人。

為什麼你能這樣肯定?因為你知道「阿媽」這個概念本身就包含「女性」這個概念,所以能立即判斷其真假。當然,你需要從經驗之中學習到「阿媽」和「女人」這兩個概念指的是什麼;但是只要你一知道「阿媽」和「女人」的意思是什麼,你就會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有些哲學家嘗試捕捉這類句子的真理特性,並把具有真值(真假可言)的句子都分成兩種類型:「分析語句/綜合語句 (The Analytic/Synthetic sentence) 」。[1] 讓我們考察一下這兩類型語句的各自例子:
(A). 分析語句
A1. 所有耳科醫生都是醫生
A2. 如果阿捷跳過開心舞,則阿捷跳過舞
A3. (同一時空下)香港或是有人住,或是沒有人住
A4. 所有未婚漢都是男人
(S). 綜合語句
S1. 有些耳科醫生是哲學家
S2. 阿捷跳過開心舞
S3. 香港是有人住
S4. 所有未婚漢都是讀哲學的
先考慮 A 類句子。如果我問你 A1 是真或假,你顯然會覺得這問題很白痴,因為只需要知道其意思便能輕易斷定它為真。A4 也是真的,因為「未婚漢」的意思就是「未婚的男人」,所以 A4 不過是在表達「所有未婚的男人都是男人」,這顯然為真。同理,A2 和 A3 也一樣,它們的真假僅取決於其語意。

但, S 類的句子就不同了;例如 S1,要知道「有些耳科醫生是哲學家」是否為真,是無法透過它的語義來確定,我們需要經驗觀察一下,是否有人既是耳科醫生又是哲學家。 S2 至 S4 都一樣,它們的真假並不能單憑其意思就足以給定。

由此可見,有關 A 類的句子之真假問題,是一種關於語言意義的問題,而 S 類則不是。哲學家據此把它們分成「分析語句」和「綜合語句」,並加以定義 :
分析語句:單憑其語意為真或假的句子 [2]
綜合語句:(具有真假值但)其語意不足以給定其真假的句子
「分析/綜合」的一些歷史淵源
你可能會問,這種區分有什麼用處?這其實是有很趣的哲學問題。從哲學史來看,這個區分的出現,最早應該可以追溯到哲學家萊布尼茲區分的「理性真理」和「事實真理」,後來哲學家休謨和康德都有類似的劃分 [3]。但真正把這區分發揚光大和引發哲學家廣泛關注的是自於 20 世紀初最「強悍」的哲學派系:邏輯實證論 (Logical positivism)

邏輯實證論者相信分析語句都具有「必然」和「先驗」的特性,而綜句語句則具有「偶然」和「經驗(後驗)」的特性。例如「所有未婚漢都是男人」這分析語句不但是真,而且是必然和先驗地真 — 這即是說,它是不可能為假,而且要判斷其真假,並不需要進行任何經驗的研究(例如觀察世間上的未婚漢);反之,「香港是有人住」這綜合語句雖然事實上為真,但它有可能為假(我們可以想像一個可能世界裡,香港是沒有人住),而我們要判斷其真假,則需要進行經驗的考察(即觀察下香港是否真的有人住)。

因此,在邏輯實證論者眼中,「分析/綜合」、「必然/偶然」、「先驗/經驗」具有以下的鐵三角關係網:



這種傳統鐵三角為邏輯實證論者提供了強大的思想武器。他們把人類一切學問(真理)都分成「分析 & 必然 & 先驗」和「綜合 & 偶然 & 後驗」,前者以邏輯和數學為典範,後者則以科學為典範;其餘無法納入這種關係網的主張都是偽命題,沒有真假可言。據此,邏輯實證論者試圖把形而上學、道德和美感主張都踢出真理的範疇。

不過,現今大多數哲學家都認為邏輯實證論的上述企圖已經失敗;另外,這種傳統鐵三角也遭受到當代哲學家的強烈質疑,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反例就是「水是 H2O」;哲學家 Saul Kripke 認為這句子雖然是經驗的,卻是必然為真。

「分析/綜合」的用處:指認出「絕對空廢」的語害
即使傳統鐵三角真的崩解掉,「分析/綜合」的區分還是有其重要用處:它們告訴了我們,哪些句子具有信息內容,那些則沒有

所謂「一個語句沒有信息內容的意思是,這語句沒有包含語言意義係以外的內容(例如經驗內容)[4] [5]。例如「所有未婚漢都是男人」,它除了複述「未婚漢」的定義之外,並沒有陳述任何關於現實世界的經驗內容,我們只能從中獲得語義信息(即「未婚漢」和「男性」之間的語義關係);相反,「所有未婚漢都是哲學家」則有信息內容,如果它是真的,它告訴了我們關於經驗世界的事實狀況。

不難發現,分析語句都是沒有信息內容,綜合語句都具有信息內容

假如我們混淆了兩者的特性,就犯了所謂「絕對空廢」的語害把沒有信息內容的分析語句冒充成具有信息內容

譬如,我和阿樂討論「人是否自私」。阿樂先提出「所有人都是自私的」這主張,我則引用一些經驗證據反對這主張。假如阿樂這樣反駁我:「所有人都是自私的,這根本不需要任何經驗證據所支持或反對,因為自私是人的本質,如果一個人不算是自私,便不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吧了」,那麼他的這個反駁便犯了「絕對空廢」的語害。

這是因為當阿樂提出「所有人都是自私的」,他是企圖給予一些關於經驗世界的內容;但當他自辯時,卻把這句話解釋成分析語句:如果有個人不是自私的,則那不是人;換言之,依據阿樂對 「人」的界定,「人」早就包含了「自私」的意思。因此,當他宣稱「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時候,他只不過是複述他對「人」的用法(i.e. 「所有自私的人都是自私的」 ),並沒有提供任何語義以外的信息內容。這時候,我們就可稱他犯了「絕對空廢」的語害。(在英文的語境裡,一般會批評這種句子為 “trivial”  或  "  true by definition"[6]

「分析/綜合」的區分是否恰當有效?
如果你對哲學有較深入的理解,也許你會聽過蒯因 (W.V. Quine) 反對「分析/綜合」的區分[7] 。然而,值得澄清的是,蒯因並非完全拒絕這個區分。他主要是針對「(內涵)意義」這概念提出質疑,繼而批評一些哲學家企圖使用這區分進一步提出的哲學主張。蒯因並沒有否認「分析/綜合」可以通過其他方式加以界定,只是他認為這種新定義的「分析/綜合」並不會破壞他特定的哲學立場。[8]

所以,蒯因的批評並不真正威脅本文對「分析/綜合」的區分 — 只要我們接納一個語句是分析的還是綜合的,是視乎有關語境而定。例如,如果我們在此把「人」定義為「理性的動物」,那麼「人是理性的」在此語境下便是分析語句;相反,如果我們在此把「人」界定為「有四足的動物」,那麼「人是理性的」在此語境下便是綜合語句。

換言之,我們可以把「分析語句」 理解為「在有關語境之中被用作分析語句」,將「綜合語句」理解為「在有關語境之中不被用分析語句」[9]

按照方法學的應用考慮,這種「(用法上的)分析/綜合」的區分是恰當且有效的,因為,在一般溝通和討論的場合裡,我們都可以透過詢問對方對相關字語的「用法」來確定某個語句是分析的還是綜合的 [10] ,繼而再確定對方的言說是否有犯下「絕對空廢」的語害。

【讚好專頁,不要錯過我的好文章 ➤ 書生百用

參考資料
Susan Haack (1978). Philosophy of Logics
J. Y. F. Lau (2011). An Introduction to Critical Thinking and Creativity
W. V. Quine (1951).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W. V. Quine (1973). The Roots of Reference
李天命 (2009) :《李天命的思考藝術(最終定本)》
李天命 (2009):《哲道行者(最終定本)》

註腳
[1] 換言之,分析語句和綜合語句(的總和)並沒有窮盡所有語句,因為有些語句並沒有真假可言(例如「這首曲的時間長半斤重」)。如果我們把「陳述」界定為「具有真值的語句」,那麼分析陳述和綜合陳述則窮盡所有陳述。
[2] 有些哲學家將「分析語句」界定為「我們只要知道這個語句的意思便可以判斷這個語句為真或假」,將「綜合語句」界定為「我們除了必須知道這個句子的意思之外, 我們需要藉著經驗才能判斷它是真或是假」。但這種從認識論角度界定的「分析/綜合」,會引申出明顯的認識論難題,因此本文不取這種界定。
[3] 提到「分析/綜合」的區分,少不免提到康德。但康德對此區分的界定與本文不同,我們要小心混淆兩者。康德主張分析語句是主詞概念包含述詞概念的語句,綜合語句就是主詞概念不包含述詞概念的語句,例如「母親是女人」這句子,「母親」這主詞概念已包含「女人」這述詞概念,因此它是分析語句。但按照康德的界定,「(同一時空下)香港或是有人住,或是沒有人住」既不是分析語句,也不是綜合語句,因為它並不具有「主詞 ─ 述詞」的語法結構。不過,現今哲學界或思考方法學的闡明裡,普遍都將「分析/綜合」界定為(類似)我文中的那種定義
[4] 也許「一個語句沒有信息內容」更謹慎的定義為「這語句沒有包含語言意義和邏輯以外的內容」。
[5] 把「具有信息內容」定義為「具有經驗世界的信息內容」並不恰當,因為這定義項比本文的定義項更不清晰(或蘊涵較強的形而上主張)。
[6] 所有分析真句都是「憑定義為真 (true by definition)」,反之亦然;但並不一定所有「瑣碎 (trivial) 」的句子都是分析真句,因為「瑣碎 (trivial) 」有時是指那些沒多少信息內容或認知價值的言說。
[7] 可參考 W. V. Quine (1951).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8] 可參考  W. V. Quine (1973). The Roots of Reference
[9] 這種界定方式是維護這區分的支持者常用的策略。另外,這定義也和蒯因對「分析」概念的保留(或新定義)很相似。
[10] 根據這種條件,甚至可以用來回應以下的(無聊)質疑:為什麼「阿媽/母親」的意思一定包含「女性」呢?解答是:因為這取決於日常用法。我們當然可以不一定要跟隨日常用法,但在那個改變了字詞意義的語境下,既然「阿媽/母親」的意思已經改變了,因而也就無法威脅本文意義下的「阿媽是女人」(因為兩者表達著不同的命題)。

【請支持,讓我繼續寫下去】 
不要小看你的 $10 元,能為我提供最大的力量寫作下去
1. Payme : D232548655 or 下圖 QRCode: https://goo.gl/jMm6pw
2. Paypal:paypal.me/bacchuspang (Paypal會收手續費。如果贊助少於 $10 ,幾乎會被手續費扣掉。)
3. 轉數快/轉賬易: bacchus.pang@yahoo.com.hk or QRcode: https://goo.gl/ULC2Yw or 4225793
4. 香港銀行戶口直接轉賬、存入現金或支票:香港恆生銀行,783-279938-668,PangChit。歡迎 email: bacchus.pang@yahoo.com.hk 或臉書 inbox 進一步查詢。

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makeinterestingreading/
博客/部落格:https://chitchitphilosophy.blogspot.com/


CONVERSATION

0 意見:

Post a comment

PHILOSOPHY

Know Thy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