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


最近在看《鐵馬尋橋》,喜歡上劇中一副對聯:「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

據說這副對聯是北京同仁堂傳承下來的製藥精神。短短十個字,充滿了中國哲學的精粹,相當難得。我想可以與之媲美的,只有杜甫的名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心」和「天」都是中國哲學中極難把握的概念。「心」可以指個人的內心,也可以指具普遍性的心性,即人皆有之的良心本性。所以,「存心」不但指某人做了某事,記存於內心而自知;它還指要彰顯人之本心善良的一面,有倫理道德的意味。

至於「天」,一般解作「自然規律」。但中國哲學的這個「自然規律(天)」是很有趣的獨特概念。我們聽到「自然規律」,很自然會想到科學上的「自然定律」,即限制(規範)物理事物運動的規律,例如牛頓定律。不過,中國哲學中的「天」還包含指導人物行為的自然定律,是道德倫理的終極來源。

在西方文化上也有類似於「天」的概念,它一般譯作「自然律 (natural law) 」,也是指自然的道德律令;但西方的自然定律一般都染上神的色彩,所謂道德的自然律「令」,其「法令」源於有位格 (person) 的上帝,但中國的「天」並不(一定)包含所謂情感和思想。

對於現代人來說,要理解自然規律(天)包含道德律令,並不是容易之事,更遑論接受。自然規律一般是規範自然界的物理事物,說它包含著「道德」的規律,根本連意思也不清楚。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道德不會是自然事物,它是人為構造出來的東西,規範和評價人類行為對錯的是人類,而不可能是自然界的規律。

然而,其實科學上的自然規律也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簡單。在科學哲學上就有相關討論。一般來說,我們都會直覺地認為自然規律就是指物理事物運動的規則,但這個理解會遇上一些困難,例如為什麼物體運動普遍會遵守這些規則?這些規則是如何可能規範物體?

有些科學哲學家因而相信要充分解釋自然規律的有效性,必須預設物理事物本身有某種傾向。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國哲學說「人性本善(人的本性內心自然地有向善的傾向)」,倒變得很合理。

要闡明「心」和「天」和相互之間的關係,不寫上揚揚數十萬字論文,還要是大師級人馬,也難以服眾。我無意班門弄斧,只是略談一下對這副對聯的感悟。

所謂「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其核心精神就是儒家的「慎獨」,《大學》道「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即使行為無人所見,但自知天知,所以行事仍然要問良心多自省。

至於「存心有天知」,並不是要說什麼神秘主義。我想,它一方面可以指一個人做了好事,就是體現了人的本心(即道德良知),也可以說是表徵 (represent)了天,即「道德」的自然律;另一方面,它也可以指當一個人心裡懷有良善之心行事(存心),這個事件是無法磨滅,永遠構成世界(自然實在)的一部分,所以便謂「有天知」。

曾經有一個讀哲學的朋友因所珍惜的生命離世而問起人生意義的問題。期間我說了一些超越性哲學,她反問我:「你說生命死亡,其生前所做的意義寄存於宇宙之中,並成為世界的一部分,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當時是這樣答她:

「我知道這很難理解。我們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所做的事也構成了世界的一部分。為什麼我們的行為不會構成了『意義』,並成為『意義世界』的一部分?為什麼我們那麼肯定不存在『意義世界』或者『意義』不是一種實在 (Reality)?

當然,我可能是錯的。所謂道德、意義,不過是人類虛構出來的『故事』;但能有這樣美好的故事,是真或假又有什麼所謂呢?假如幾千億萬年後,茫茫宇宙中有個存在者碰巧讀到這個故事,能喜歡上它的人物和劇情,便足願矣。」

她當時好像只聽懂後半部分,完全聽不懂我前半段說什麼鬼話。如果有一天她能領悟「存心有天知」的真諦,可能就會明白兩者其實是互為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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