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與覺醒】覺醒不是為了再裝睡 存在主義令我早已習慣與荒謬共處



這幾年「覺醒」一詞在公共空間上頻繁出現。許多人都認為雨傘運動令不少香港人覺醒:香港人終於誠實面對政治處境,也親身經歷全民的社會運動,明白到抗爭公義的困難。但是,我對此一直疑問,究竟這是一種怎樣的覺醒?

如果說雨傘運動令人覺醒,那麼為什麼雨傘失敗後公民社會力量反而更加沉寂?許多人都承認自己患了「後雨傘症狀」,變得頹圮、鬱抑、無力,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這兩年,移民更成為六四後港人再次重提且迫切需要考慮的選項,難道覺醒只是為了離開?

我無意道德批判移民。事實上,不少移民者心中都是愛香港的。只是他們為了自己下一代能過著比較公義和自由的生活,才不得不選擇這個看似逃避的艱難決定。真正問題是,社會上還有許多人是沒有資本和能力移民的。這些無法選擇離開的人,還可以在這紛暗的政治環境下做什麼?

雖然雨傘運動過了四年有多,但許多人連那股隱隱作痛的情緒仍未梳理清楚,就要面對每日新鮮熱辣的刺激。不義、荒謬、絕望感,彌漫整個城市。別說人民看不到希望,連該什麼行動、為什麼行動,也找不到信念支持自己。上街示威只是「白做」、網上批評只是「白叫」,一切行動都歸於虛無、無用,剩下的只有坐以待斃。如果說 this city is dying ,大家現在唯一可做的就是,眼睜睜看著這城市像卧在病床垂死的老人家痛苦掙扎,直到蓋下白布為止。

這兩年,我相約臉書網友吃飯談天。每次提到雨傘運動,他們多數表現出來的都是「不想談」、「沒什麼好談」,縱使願意談的,也總是滲著一陣滄桑無力感。我的朋友圈中不乏社會運動熱衷份子,深明時代不易改變,運動仍需努力。試想連他們都不免消沉,一般人又怎會不完全絕望?

然而,有朋友反問,為什麼我好像沒有特別的無力感。也許我受到存在主義影響,早已習慣與荒謬共處,並不對現今政治環境特別感到絕望。我的思想與政治啟蒙很大程度源自存在主義,尤其是卡繆和尼采兩人,對我影響很深。尼采曾說「一棵樹要長得更高,接受更多光明,那麼它的根就必須更深入黑暗」;卡繆說「我反抗故我存在」;兩位偉大哲學家皆認定世界本為荒謬和虛無,卻沒有放棄熱情和反抗。

黃國鉅教授曾在文化沙龍提到「絕望政治」。他認為「所謂絕望政治,就是在絕望的環境底下,我們應該怎樣作政治實踐。」這個說法固然弔詭,政治源於希望,絕望如何可能構成實踐?我想關鍵在於區分「外在的自由」與「內在的自由」。我們生活的外在環境縱然充滿不自由,但我們的思想、熱情仍然是自由的。假如我們真正放棄內在自由,才會真正變成徹頭徹尾的奴隸,任由權貴擺佈。

但什麼是「內在的自由」?難道我們不顧外在環境,唯心地自信滿滿,就是自由嗎?這當然不是。真正的內在自由源於認清事實,再運用智慧和勇氣去行動。在這方面,康德提到的「啟蒙」概念很適合我們瞭解學習。

康德寫過一名篇《何謂啟蒙》,他提到:「 啟蒙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於自己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就是不經別人的引導,就對運用自己的理智無能為力。這種不成熟狀態之所以是自我造成的,其原因不在於缺少理智,而在於沒有他人的教導就缺乏運用自己理智的決心和勇氣。要勇於認知 (Sapere Aude),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理智!」

我不同意康德把不成熟狀態全都歸咎於個人的懶惰和怯懦,但康德說出了很重要的話:真正的啟蒙涉及到理智的勇氣和決心。雨傘運動確實令人們更瞭解這個社會的不公義,但這只是起步,而非終點。很多人把錯誤期許放在雨傘運動之中,認為一次龐大的全民運動就能扭轉整個政治局勢,失敗後就認定是終局,其實也是政治上一種不成熟的判斷。

這不禁令我質疑,雨傘真的有令我們覺醒嗎?「覺醒」原本應該是帶著宗教意味的概念,意指從睡夢中醒來,覺知世界一切的真相。但是,我們根本未做到如斯境界。在我看來,我們只是受雨傘運動「啟蒙」,如康德所言,它開啟了我們思維,令我們從不成熟與不自由的狀態解放出來;但啟蒙只是第一步,之後才是真正考驗我們智慧與勇氣的時候。

如果我們任由現時局勢佔擾自己的情緒,讓無力感壓迫得全面退縮,那麼所謂啟蒙和覺醒只是曇花一現的自我欺騙。誠如康德所說:「首先是使他們(i.e. 權貴、監護人)的牲口(i.e. 人民)愚蠢,向他們指出企圖單獨行走的話,會有危險威脅他們,使得這些溫順的生靈們即使被撤去拴縛在身上的絡轡也不會再挪移一步。這種危險本來並不巨大,只要他們跌過幾次之後就能學會走路;然而只要有過一次這類事例,便使人心驚膽戰,嚇得完全不敢再嘗試。」

當然,有朋友可能疑惑,那麼實際上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麼?到頭來我不過是空口說白話而已。不是的。我們撫心自問,現在真的面對著毫無作為的政治環境嗎?這明顯不是事實。內地的處境比我們嚴峻更多,但許多人仍然在其中抗爭、爭取公義、平等和自由。香港人若然有什麼真正的優秀特質和特殊優越感,便用實際行動證明出來。

其實抗爭不一定是純政治性的。抗爭有很多面向,尤其從世界各地的歷史環境來看,面對極權政府的高度打壓時,人民的抗爭方式不只是局限於社會和政治運動之中。文化、語言、生活方式、理念的保留和宣揚,都是必須持續有人去做的事情;否則一天自由歸來時,我們再沒有精神文化支撐社會的重建。因此,我們能做的事情還是很多,只是沒有可觀的明顯即時效果。不過,許多真正具份量的事情,都有「沉著」、「堅忍」的特性。

覺醒從來的目的都不是為了令自己醒來瞥見世界的荒涼與虛無後再睡。啟蒙和覺醒是為了走更遠的路,為了令自己成為真正的主人(命運自主),而繼續抗爭。不要犬儒,更要認清自己為什麼傾向犬儒。在貌似絕路之中尋找可能的出路,才是自由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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