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的人生哲學與伊比鳩魯學派 蒙田根本沒有寫過名叫《熱愛生命》的散文?


蒙田根本沒有寫過名叫《熱愛生命》的散文?
這是一個震驚的消息:法國思想家蒙田根本沒有寫過名叫《熱愛生命》的散文;但它可是內地中學必讀教材之一,這究竟是什麼回事?事緣是…

最近因寫文讀到蒙田的隨筆,對這位法國思想家產生了興趣,便找了一些他的思想研究來讀。女友知道我在讀蒙田,提到她也讀過他一篇散文,叫《熱愛生命》,但她不太喜歡這種筆風。她說,當時正直香港學生自殺高峰期,普通話課剛好讀到這篇文章,便覺得該文章內容充滿正能量,不是很討好她。

這令我很好奇該文的內容,因為我所讀到的蒙田並非那麼正能量。當時我猜測問題根源未必出在文章內容本身,而是女友碰巧遇不上讀書的好時機(沒錯,讀書和遇見人一樣,也講求好心情好時機的)。然而,當我找文章來看時,卻發現手頭上的《蒙田隨筆全集》竟然沒有此文。我是中英並讀,於是再看英文全集版本,同樣找不到。我只好靠 Google 大神搜索,見到百度簡要上提到此文選自 1987 年湖南人民出版社的《蒙田隨筆》,便找這版本來一讀,同樣沒有發現。

幸好百度尾處有提供來源:「網易新聞」。這網站顯示它是參考一本叫《讀點經典(第16輯)》的書。我鍥而不捨再找這本書查證,發現該書中確實有一篇選文是叫《熱愛生命》,並宣稱是出自蒙田隨筆;但我手頭上的中英全集皆無此文,究竟是什麼事?難道中英全集皆遺漏了這篇名篇?這機會實在微乎其微,我只好下結論:「這是網絡託傳之下的文章,並非蒙田所寫。」

網上流傳的、內地中學必讀教材的蒙田《熱愛生命》
我賦予某些詞語特殊的含義,拿「度日」來說吧,天色不佳,令人不快的時候,我將「度日」看作是「消磨光陰」,而風和日麗的時候,我卻不願意去「消磨」,這時我是在慢慢賞玩、領略美好的時光。壞日子,要飛快地去「度」,好日子,要停下來細細品嘗。「度日」「消磨光陰」這些常用語令人想起那些「哲人」習氣。他們以為生命的利用不外乎將它打發、消磨,並且儘量迴避它,無視它的存在,仿佛這是一件苦事、一件賤物似的。至於我,我認為生命不是這個樣的,我覺得它值得稱頌,富於樂趣,即便我自己到了垂暮之年也還是如此。我們的生命受到自然的厚賜,它是優越無比的。如果我們覺得不堪生之重壓而白白虛度此生,那也只能怪我們自己。至於我,我認為生命不是這個樣的,我覺得它值得稱頌,富於樂趣,即便我自己到了垂暮之年也還是如此。我們的生命受到自然的厚賜,它是優越無比的。如果我們覺得不堪生之重壓而白白虛度此生,那也只能怪我們自己。「糊塗人的一生枯燥無味,躁動不安,卻將全部希望寄託於來世。」 不過,我對隨時告別人生,毫不惋惜。這倒不是因為生之艱辛與苦惱所致,而是由於生之本質在於死。因此只有樂於生的人才能真正不感到死之苦惱。享受生活要講究方法。我自認為比別人多享受到一倍的生活,因為生活樂趣的大小是隨着我們對生活的關心程度而定的。尤其在此刻,我眼看生命的時光不多,我就愈想增加生命的分量。我想靠迅速抓緊時間,去留住稍縱即逝的日子;我想憑時間的有效利用去彌補匆匆流逝的光陰。剩下的生命愈是短暫,我愈要使之過得豐盈充實。

原文內容出自《論經驗》
正當我準備在網上發表結論時,忽然心虛了一下:若然此文真是出自蒙田手筆,豈不丟臉?於是決定以最笨實快捷的方法查證:在文本裡不斷探索關鍵字,結果終於找到來源。《熱愛生命》的內容確實出自蒙田手筆,但只佔《論經驗 (On Experience)》這篇散文的一段極小的篇幅,而且該篇文的主題也不是熱愛生命。它源自該文的這段落(由於我不懂法文,以一般較精準的英文譯本為準):
I have a special vocabulary of my own. I pass the time when it is bad and disagreeable; when it is fine I have no wish to pass it, I savour it and keep it back. One must hurry over what is bad, and dwell on what is good. These common phrases, pastime and passing the time, reflect the usage of those prudent folk who think they can turn their life to no better account than to let it slip by, and to escape from it, to while it away, to deflect it and, in so far as it is in their power, to ignore it and avoid it as if it were something tiresome and contemptible. But I know it to be otherwise, and find it both agreeable and valuable, even in its last decline, in which it is with me. Nature has put it into our hands enhanced with so many favourable circumstances that we have only ourselves to blame if it is a burden to us or escapes from us unprofitably. 'A fool leads a thankless and anxious life, given over wholly to the future.And yet I am resigned to lose it without regret, but as something whose nature it is to be lost, not as a troublesome burden. Moreover, not to dislike the idea of dying is truly possible only in one who enjoys living. It needs good management to enjoy life. I enjoy it twice as much as others, for the measure of enjoyment depends on the greater or less attention that we give to it. Now especially, when I feel mine to be so brief in time, I am anxious to increase it in weight. I wish to check the rapidity of its flight by quickly laying my hands upon it, and by using it vigorously to make up for the speed with which it passes. The shorter my possession of life the deeper and fuller I must make it.

一般我們所讀到的《熱愛生命》,非但沒有英文版本的神韻,有些地方甚至語理不通與譯錯。譬如「糊塗人的一生枯燥無味,躁動不安,卻將全部希望寄託於來世」這句,原文應該是「未來」而不是「來世」(我手中的中文全集同樣是「未來」)。蒙田反對人們過度沉溺於寄託未來,因為這樣最終只會是為虛幻的目標追逐不休。蒙田的意思是,我們要把握好現在,才能感受到當下的幸福快樂,如果人們總是把全副精神去追逐未來目標,只會陷入焦慮和枯燥無味的永恆追逐之中。

其實,如果不看該段落的前文後理,其內容只會淪落為斷章取義式的心靈雞湯解讀,根本讀不出蒙田真正的思想意涵(還要是我們要系統性地把握蒙田的思想本身就很困難)。現在,我嘗試為大家解讀一下蒙田在這段落的思想。

蒙田的人生哲學和伊比鳩魯學派
《論經驗》是出自蒙田後期的著作,他在這段時間基本上是信奉伊比鳩魯學派。因此,要讀懂蒙田這裡的說話,必須對伊比鳩魯學派有基本理解。

伊比鳩魯學派是古希臘的一個哲學學派,他們主張所謂幸福就是快樂(這一原則被現代哲學的功利主義充分把握)。但這裡的快樂並非僅指現代人的感官肉體式的享樂,更包括心靈平靜、精神滿足的快樂。伊比鳩魯學派一般認為前者的感官享樂很重要,是後者快樂的基礎,但也不能過度放縱;在滿足了基本的感官快樂之後,繼而追求的應該是精神上的平靜快樂。這種心靈上的平靜(快樂)必須通過崇尚理性、學習(自然世界的)知識、培養美德、物來順應,才可能獲得。譬如伊比鳩魯學派認為人生裡最大的痛苦是恐懼死亡,但只要對死亡掌握了正確的知識,就能摒除這種恐懼和痛苦(伊比鳩魯有個著名論證,即死亡意味著人不存在,既然已經不存在,也就沒所謂好壞樂苦,因此死亡根本對我們沒有影響,何必害怕)。

後期的蒙田基本上繼承了伊比鳩魯學派的觀點。他在那段落及其上下文正是論述這一觀點。蒙田的人生哲學相當有趣,在其論述之中也常常展現出他的幽默諷刺和洞見。例如他認為感官快樂很重要,他不反對人們追求感官快樂。他引用亞里士多德的說法,「有些人出於可怕的愚蠢,竟對感官快樂表示憎惡」,質問那些不追求感官快樂的人在「爬上他們的妻子身上時,豈不是要化圓為方」。

人是不可能擺脫感官快樂的慾望。蒙田甚至指出,很多人根本不懂得享受感官快樂,他在該段落的後段提到:「我和別人一樣,同樣感受到如意和成功的樂趣;但這不應是過眼煙雲式的快樂。若此,我們必須探討這種樂趣,品味這種樂趣並加以反復思考,並對給予我們樂趣的人表示恰當的感激。可惜的是,人們享受樂趣時,就如同享受睡覺一樣,亦即享受了,卻並不真正瞭解和體會到。(中英雙本參照下的潤飾試譯)」

他又提到,感官快樂的追求是可以的,但要適可宜止,用理智和心靈去調整這些慾望和滿足度:「我總是想著我得到的所有快樂,用自己的心靈和理智去獲取它,並感到滿足。我並不允許快樂從我身邊溜走,為此我探究它的深度,使那個對這種滿足已經表示厭倦的頭腦重新接受它。當我在心靈平靜的狀態下獲得感官慾望的滿足,我並不會讓這些快樂只給感官奪走。我將心靈投入這些快樂之中。這樣做不是為了被快樂吸引,而是為了與它相處;也不是為了迷失自我,而是為了找到自我。我動用心靈,是讓心靈自己為此幸福狀態感到滿意,讓心靈掂量幸福,評價幸福,並擴展幸福。(中英雙本參照下的潤飾試譯)」

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思想:從「神本」轉向「人本」
蒙田相信經過理智和美德訓練而成的心靈,能夠善應逆境;這似乎有唯心主義之嫌(即認為用心靈意志就可以改變我們對事物的觀感及其帶來的苦樂)。但是,它並非毫無道理。關鍵是,蒙田教曉我們面對苦難時,如何令情緒不要完全崩潰。蒙田也不是要我們不要理會社會苦難的來源。事實上,蒙田是一個出名的人文主義者,他對人性的自私醜陋、社會文化都充滿深刻的反省與批判。他只是在個人層面上認為人要追求幸福,就需要學習知識、培養理智和美德,以調節心靈應對人生和死亡,不至於走過一生連基本幸福也得不到,或者連幸福是什麼也不知道。

沒錯,蒙田的確熱愛生命,他認為自然(和上帝)賦予了生命給我們,我們要學懂好好善用它。但他不是盲目地要人熱愛生命,就像尼采也不是盲目叫人熱愛生命。在此,蒙田要抗衡的是文藝復興之前的厭世思想,因為當時的人們普遍都嚮往來生天堂,而不重視現世。蒙田希望透過提供一種理性與美德兼備的人生哲學,使得人們能夠應對人生中的痛苦,追求幸福,最終肯定自己的生命。正如蒙田在該篇文的最後提到:「善於忠實享受自己的生命,這是和神一樣的盡善盡美。」因此,他要彰顯的是一種從「神本」轉向「人本」的人文主義思想。無疑,他超前了那個時代許多人,也影響了後世許多哲學家(例如尼采、培根、笛卡兒、盧梭等),所以才配得上「文藝復興最有標誌性的哲學家」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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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Michel de Montagine (author), J.M.Cohen (translated) (1993).  Essays
蒙田著,潘麗珍、王論躍等譯,《蒙田隨筆全集(三冊)》,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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