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哲學】豬聰明又愛乾淨? 不做蘇格拉底做快樂的豬



中西文化對豬的貶抑
迎接豬年,不論家裡街外或社交媒體都充斥賀年豬圖。這些賀年豬那麼可愛,但我們是否真的瞭解豬在人類歷史與文化的地位?早在一萬年前,豬便成為人類最親近的動物。我們的祖先把豬飼養在家中,確保糧食充足。民間諺語便有「六畜興旺豬為首,五谷豐登糧領先」之說,難怪中文的「家」是由「宀(房屋)」與「豕(豬)」組成。

人類依靠家豬為生,卻沒有好好善待牠們。現代人不但把家豬困在狹窄骯髒的豬圈裡,還視之為愚笨污穢、貪吃懶惰的醜陋代表;《西遊記》裡貪婪淫邪、自私無知的豬八戒便是典範;罵語之中凡涉及豬的,如「豬扒」、「豬玀」、「沙豬」、「母豬」、「蠢 X 過隻豬」,也格外毒辣。

千萬別以為只有華人喜歡貶抑豬的形象,古代西方也一樣。亞里士多德便提到豬很貪吃,什麼飼料都可以放進口。他還推論豬那麼懶惰是因為缺乏膽汁,因為在古希臘時代,生命熱能和活力被認為是由膽汁提供 [1] 。

豬的高強繁殖能力也吸引古希臘人注意。蘇格拉底便說除了人以外,交媾次數最多便是豬和狗。豬善於繁殖,在古人眼中卻變成淫蕩的代表。希臘文中賣淫叫作「做母豬生意」。古希臘喜劇作家阿里斯托芬更稱淫蕩女人為「發情的母豬」。這種淫穢形象可能也是希臘神話裡女巫喀耳刻 (Circe) 為什麼要把人們變成豬的原因,因為這些發情的小豬會被她美妙歌聲吸引過去。[2]

密爾:做一個不滿足的人勝於做一隻滿足的豬
即使到了現代,豬在哲學家心目中的形象也沒有多大改變。哲學家密爾 (J.S. Mill) 就有句舉世名言:「做一個不滿足的人勝於做一隻滿足的豬;做不滿足的蘇格拉底勝過做一個滿足的傻瓜 [3]。」密爾承繼古希臘伊比鳩魯學派的思想,認為主宰人類行為和幸福的最高法則是「趨樂避苦」。這種思想對於現今社會追求享樂的人們來說可謂司空見慣,不出為奇;但密爾的特點是,認為人與豬不同,人有尊嚴感,不會只沉迷於低俗的快樂,而會追求藝術、知識等高等快樂的滿足。

當然,高等快樂並不容易滿足,但密爾告訴我們這是因為「低等生物的享樂能力低,其慾望也較容易滿足[4]」;相反,高等生物總是因能力高而覺得所得的快樂不足。密爾說,幸好高等生物懂得學會忍受這種不完美,他們寧願做愛智慧但痛苦的蘇格拉底,也不願做一頭容易滿足的豬。密爾為人性扳回了尊嚴,卻也再次貶斥了豬的智力。

豬的良好形象 豬並不骯髒蠢笨
中西文化皆視豬為不好的象徵,生肖屬豬的朋友豈不慘乎?其實豬的文化意義也不盡是貶義。誠如上文提到,豬善於繁殖,在古代人類農業牧畜社會中極為重要;在中國傳統習俗裡,豬肉常作為重要祭禮,或是向長輩表達敬意的「福肉」[5];所以,豬也有福氣吉祥和生命力強盛的象徵。

豬有時也代表忠厚、誠實和勇敢的美德,中文的「敢」便是源於獵人手持獵叉迎擊野豬的樣子 [6]。豬的文化形象並沒有想像中差,只是牠們始終脫離不了愚笨骯髒的形象;但這是事實嗎?近代科學開始徹底推翻人類對豬的理解。

我們常常以為豬愛髒,是因為牠們都喜歡滾泥漿;但原來豬隻沒有汗腺,也很怕熱,只好翻爛泥降溫。豬隻還知道身上的泥巴能防止蚊叮蟲咬和對抗寄生蟲,這都是為了健康清潔。另外,牠們的嗅覺極為敏感,並不喜歡待在排泄處,只是豬寮一般都非常狹窄,令得糞便尿液滿佈牠們的居所,才逼牠們在糞泥上翻滾、進食與睡覺,極為可憐 [7]。如果牠們可以選擇,一定希望住在人類舒適的家裡。

豬的智力也遠超我們想像。動物行為學家 Lori Marino 和Christina M. Colvin 便指出豬的認知能力高階複雜,與我們認為聰明的動物(如黑猩猩、狗)有許多共同特徵 [8]。譬如,豬能識人的不同臉孔(貓就不會),也能夠理解和辨別符號(語言)的含義,甚至複雜一點的符號排序和組合也難不到牠們。豬也是動物界之中破解迷宮的高手,牠們憑著強大的記憶和辦別空間能力,破解了研究人員設計的迷宮,更懂得從鏡子中尋找食物

豬也和人類一樣很喜歡玩遊戲,牠們能夠像狗一樣接下拋出的物件,更懂得打電動穿過障礙射球入網、玩社交遊戲與同伴鬥快鬥力以訓練自己的能力 [9] 。也許有人問,懂得玩遊戲有什麼特別?答案是只有高等生物(例如海豚、靈長類動物)才會懂得玩遊戲,因為玩遊戲需要好奇心、創造力、認知能力和學習能力。(所以喜歡玩遊戲的朋友蠢極有限!)



如果說最能反映豬的智力,莫過於這項實驗 [10]:研究人員首先把食物藏匿在某處,讓兩頭小豬尋找,其中一隻找到食物後,便讓牠回到起點。此時,研究人員再安排另一隻「不知情的大豬」,與這隻「知情的小豬」一起出發。小豬果然率先到達藏匿地點並吃下大部分食物。不過,當再重複實驗時,那頭不知情的大豬會尾隨小豬跟到藏匿地點,然後把食物搶奪過來。有趣的是,小豬之後會學聰明,經一事長一智,當下一次牠再發現新的藏匿地點時,便會故意等到那大豬不為意沒跟著牠時才去出找食物。這結果可是不得了,因為這反映小豬可能懂得猜測另一頭豬的想法,或能察覺到洩漏信息的壞處而隱藏情報,防範自己的食物再被搶走。

不做蘇格拉底、做快樂的豬
原來豬是這麼聰明,那麼為何我們偏偏要做痛苦的蘇格拉底,而不做聰明又快樂的豬呢?也許歷史上最早發現這點的是哲學家皮朗 (Pyrrho of Elis)。皮朗是古希臘懷疑論者的創始人,他主張我們對事情應當避免下「好/壞」的必然判斷,只要在生活實踐中保持這種懷疑態度,便能保持冷漠和平靜,不會那麼輕易受事情的所謂好壞而影響安寧的情緒。

有一次皮朗乘船遇上暴風雨,船上所有乘客都嚇得心碎膽裂,他卻一貫泰若自如,也許這便是基於他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不加絕對判斷(例如不去判斷自己是否遇上危險即將送命、不去判斷死亡是否必然為壞事)。他更打趣地指著船上一頭平靜進食的豬,說這才是智者應有的表現。

古希臘有個格言:「人往往不是受到事物本身所困擾,而是受到對事物的看法所困擾。[11]」假如事情的好壞苦樂很大程度取決於主觀想法,我們何必要作繭自縛,自討苦吃。我們有時應該像皮朗的豬一樣,無斷勝有斷,令人生會活得快樂一點,這其實也是一種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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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腳
[1] 出自克里斯蒂安.羅什 、讓-雅克.巴雷爾 ,《哲學家的動物園》,2001
[2] 同上
[3] 出自 John Stuart Mill (Author) (1906). Utilitarianism 第二章
[4] 同上
[5] 例如客家義民祭與神豬文化
[6] 出自象形字典
[7] 這段資料出自瑪麗塔‧沃爾本、弗拉德‧喬治斯,《可食品黑手黨 :揭露食品產業黑心結構、食安問題連環爆的真相》,2015,第三章
[8] Lori Marino & Christina M. Colvin (2015). Thinking Pigs: A Comparative Review of Cognition, Emotion, and Personality in Sus domesticus
[9] Horback, K. (2014). Nosing around: Play in pigs
[10] Held, S., Mendl, M., Devereux, C., & Byrne, R. W. (2000). Social tactics of pigs in a competitive foraging task: the “informed forager” paradigm.
[11] 出自蒙田著,潘麗珍、王論躍等譯,《蒙田隨筆全集(三冊)》,2016,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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