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梁文道有感】《論語》的第一段話竟道盡了這時代許多人的艱難、掙扎、孤獨


「有朋自遠方來,非奸即盜。」這句反映現代文化心態的網絡潮語,相信大家耳熟能詳,但大家知道原句怎樣解嗎?

這有什麼難,「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原句的意義不是很好懂嗎?朋友自遠方來聚舊,只要不是問你借錢,自然是人生樂事。但問題正是在於原句的義理太簡單太平凡,究竟有何值得特別一談?須知道這句話是放在《論語》第一篇第一段;一部中國哲學經典的第一段話,就只表達了這麼平平無奇的思想,豈不惹人質疑與發笑?

昨晚看了梁文道的《一千零一夜》如何解《論語》的頭一段話,覺得很有意思,也觸動了自己的思緒,分享給大家。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我相信只要懂得中文的人都聽過這段話。但你有無察覺到一件事,就是這三句似乎沒有邏輯關聯。即使勉強把頭兩句理解為孔子在闡明何謂樂事,但第三句呢?忽然提到別人理不理解自己,由「樂事」轉為「君子」這話題,不很突兀嗎?

要解通這個謎底,有兩個方法:一是乾脆承認這三句完全沒有邏輯關聯,只是孔子隨口漫談,後人編撰時把這段話隨便放在《論語》第一段;一是對這段話有更深入,甚至不同的理解。採用第一個方法的人基本上可以不用再看此文。採用第二個方法,你就可能看到非常不一樣的風景。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學完的東西要時常練習復習,這是老師都愛說的話,但學生即使聽明白了道理真的去努力溫書,也絕不會感到快樂;孔子卻偏偏說這很快樂,不要說笑好嗎,這是愛溫習愛到什麼程度啊?原來這句話完全不是這樣解的,其中的「學」、「時」、「習」都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那樣。

首先,「學」不是指學習堂上或書本上的知識,而是指面對這個複雜而多變的世界,我們需要學習怎樣待人處世,安身立命。這個「學」包含了你要學和朋友、家人、情人、同事上司相處;學怎樣面對自己的情緒;學怎樣面對生活的困難;換句話說,這個「學」是指學會怎樣完善自己的個性、才能、思想,令自己可以生活得幸福同時成為完善的人。

至於「習」,並不只是指練習,也是指「實踐」。套句西方諺語:「實踐是唯一檢驗真理的方法。」當你學了新的知識,尤其是人生道理、處世良方,你是需要實踐出來,才能真切體會到事情是什麼回事。坐在原地空談是沒有意義,也不可能長進的。美德是需要實踐,要完善自我,就必須修行。

最後,「時」,一般解作「時常」、「經常」。但有些學者認為「時」在《論語》並不從這個字義,它其實是指「適時」、「時機」。換句話,「學而時習之」其實不是指「學完東西要時常溫習」,而是指:面對這個複雜的世界,做人很艱難,我們需要學習怎樣面對世界,面對自己;而學習不能只在紙上談,需要不斷從實踐中試錯、領悟,愈做愈好。但是,即使你領悟了這些大道理,學到了有用的道理知識,沒有機會展現出來是件苦事,在不適合的時機場合上表現出來也不是真正的領悟。因此,如果你能夠在合適的時機因時制宜把學到的東西靈活運用,一展所長,豈不是人生一大樂事?

所以不要小看「學而時習之」的深意,即使連出名氣盛自負的江南考生也被這句考倒。話說乾隆時代東北出了一名「壓倒三江」的才子王爾烈。有次乾隆派他到江南主考。江南盛出才子,當地人自然不把這個東北佬放在眼內。據說有位考生在試前說了句:「東北佬懂什麼,最多也不過是知道『學而時習之』《論語》的第一句話吧了。」王爾烈聽了這句話,就以此為題連考三場。一眾江南考生就因此倒楣,第一場尚算答到,考到第三場就寫不出什麼有意義的東西來,只能舉手投降。完試後,考生自然不服,要求王爾烈自作三篇,怎知王爾烈輕易揮筆成章,眾人也就沒話好說了。據說有一考生仍不滿,認為王爾烈早有準備,故出對聯考其急才,上聯為:「江南千山千水千才子」,怎知王爾烈立即便對出下聯:「塞北一天一地一聖人」。真正的「對」著幹,大家也只好服了。

說完趣聞,回到下一句原典:「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原來這個「朋」也不是指現代友誼關系裡的朋友。在孔子那個年代,「朋」多指宗族親戚。問題是那個時代,宗族親戚應該住在附近,何以會從遠方來。原來「朋」也有「同門」的意思。但何謂同門?同門不只是指在同一學校老師教導下的同學,而是泛指所有志同道合的人。因此,如果用現代語境來說,這句話可以理解為:即使遠在他方,也有志同道合的人,能夠相知相扶,這難道不快樂嗎?

現在,我們把這三句話放在一起來讀,就能讀出完整理路。孔子由始至終要說的是怎樣面對艱難的人生。最基本的是,我們需要學習知識和道理,而且要從實踐中練習出來,也要懂得因時制宜。當時機來臨時,便運用所學發揮所長,自然會快樂。但是,如果總是遇不到機會,你最終無法展現你的所學,你的人生很潦倒灰暗怎麼辦?這時候,孔子會跟你拍一拍肩,說:「不要灰心,你看我一生也是四處漂泊,當官當不成。但你還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即使身邊的人不明白你,即使你仕途坎坷、生活窮困,你也可以在網絡上找同溫層,找志趣相投的人聊天,這難道不是生活上一種很快樂的事嗎?」好了,萬一你連志同道合的人都找不到,真的去到孤家寡人的地步,被迫到如此絕境,那怎麼辦?這時候,孔子給了最後一句既是警惕又是勉勵的說話:「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沒錯,沒有人能瞭解你,這是人生最苦的事。但如果你能跨過這一關,不妄自菲薄,不放棄原則,堅持相信自己的信念、理想、價值觀,這不就是真正的君子嗎?

現在我們可以看到《論語》的第一段話道盡了這時代許多人的艱難、掙扎、孤獨和絕望。人生學了二十年多年,不能一展抱負,實踐理想,甚至生活弄至潦倒;社會孤獨疏離,沒有人多少能明白自己;唯有找同道中人、同溫層相互扶持,相互慰藉,但心裡也許還是有莫名的空洞寂寞感,抑鬱非常,可以怎樣辦?也許沒有解決方案,畢竟世上有很多事情是自己控制不了,但做人最重要是無愧於自己,無愧於良知,不要最後連自己也失去掉。這正是人生最終極的修行。

你準備好這樣的修行嗎?這是《論語》對你的第一個詰問,也是最終極的詰問,因為這課目將伴隨你一生。當你人生遇到困難絕境時,不妨回憶起孔子的這段話,問自己一句:我還在做自己嗎?我有無失去自己?


原片(強烈建議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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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VERSATION

2 意見:

  1. 阿捷你好,從去年開始就一直有在關注書生百用。在阿捷推薦下,看完了梁老師談論語的這兩集,沒想到給我很長一段時間的衝擊,這幾天來梁老師的話一直在腦中回放。看完視頻的當下其實有流眼淚,深深覺得如果能成為這樣的人,那會是多好的一件事情。謝謝阿捷的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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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兩集真的很有意思,我也看得很感動,幾乎落淚。我想這時代喜愛讀書的人都會對此有共嗚。學習知識的一個樂趣也在於大家把所學分享出去,然後相知相識,就像我們的相遇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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