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默許同意、規則】「Only Yes means Yes」還是「No means No」較好?



「同意 (Consent) 」是性自主的核心概念。任何性行為都需要徵得雙方同意,否則就是侵犯其性自主。一般來說,我們會認為「同意」是直接用言行來表達:當一個人同意做 x 時,他會直接用說話表達可以做 x ,甚或簽署合約表示同意。

然而,很多時候我們也會用遵守某些規則來表示同意。例如一間酒店餐廳有自助餐和單點套餐服務兩個選項。如果我進去餐廳後,坐下來後沒有要點套餐,更起座出外在食物盤附近行走,這些舉動都在表示我同意自助餐的選項。

這就是所謂的「默許同意」,則當事人沒有表明同意與否,但通過遵從一系列慣常的規則來表示同意。這種規則是怎樣形成的?它應該是大眾從行為的慣例中普遍化而成,而這些慣例或是與構成該行為的本質相關,或是與能實踐該行為的條件相關。以上述自助餐為例,餐廳服務員會知道我選擇自助餐服務,是因為我走出去的舉動(自助餐的本質特徵之一),以及在進餐廳後從未要點套餐(如果點了餐,就代表不選擇吃自助餐)。

雖然一個人遵從相關規則並不必然構成他真的有意圖同意(例如我在餐廳做出上述行為,其實只是還在觀望考慮之中,最後我可能還是點套餐來吃),但「默許同意」是社會理解「同意」的常態,甚至我們可以說,社會上大多數同意都是依靠這種規則來確認

在性行為之中,似乎也存在一系列規則讓我們確認對方是否(默許)同意。例如兩人走進同一房間,同睡在床上,繼而脫衣等一系列行為,它們本身不屬於性行為,但這些行為與實踐性行為的條件相關,因此有些人會將其視為對「發生性行為」作出默許同意。

有論者可能以為,社會允許默許同意也是同意,僅因為它令社會運行順暢方便,畢竟每次都要獲得對方口頭同意是件很麻煩的事。但我認為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人在認知上往往是通過這些規則來理解行為。當一個人穿著足球衣服走在球場上,我們就能知道這人是足球員;當我走進酒店餐廳將隨身物品放在座位後走出去食物盤附近,難道不是要吃自助餐?對許多男性來說,當女性與自己走進時鐘酒店,同睡在床上,這不就是默許雙方發生性關係嗎? — 若然不是這樣理解對方的相關舉動,又該如何理解?

在性與同意的爭論之中,最大的焦點之一,就是我們應否接受「默許同意」適用於性行為。反對適用的女性主義者一般有兩個立場。一是不認同默許同意適用於性行為之中。只有在當事人明確表示同意(Say Yes 才是 Yes ,及 Say No 就是 No)時,才有所謂同意;二是否認現時的規則足以構成默許同意,而必須大大提高性同意的門檻;例如女性主義者常常主張孤男寡女上時鐘酒店也不表示同意性行為,這就是否認「孤男寡女上時鐘酒店」能夠構成默許同意;又例如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進入婚姻也不表示默許所有婚姻內的性行為。

兩個立場都有各自困難。前者的困難在於說明為何默許同意完全不適用於性關係之中(很大可能是基於性的重要性及傷害性,就像默許同意不適用於樓宇買賣一樣),以及在向第三方舉證時,第三方該如何能確證是否同意。後者的困難在於需要刻劃出構成默許同意的新規則,或者至少刻劃出僅遵守哪些規則並不足以構成默許同意。

正如我上面提及到,這些規則並不是單純是為了社會運行更簡單便捷,還因為這些規則基本上構成我們對某一行為的理解。對於許多不滿「Say Yes 才是 Yes 」的男人來說,當女性主義者說「女性 A 和男性 B 走進同一房間後和 B 睡在床上更在 B 面前脫衣,這也不算是同意」時,他們抱怨的除了是這有違社會慣例外,更大問題是將會使何謂「進入(同意的)性關係」變得難以理解

女性主義者在此可以給予一個簡單的回應,即:既然規則來自於社會慣例,那麼我們只要改變這種慣例,使得性行為中默許同意的門檻提高,或者直接取消默許同意適用於性行為之中,那麼我們便無須再就兩人何時同意進入性關係之中擔憂。「Say Yes 才是 Yes 」就是一種改變「默認同意」的變革運動。

另外,當男性擔憂自己被懷疑性侵時難以就「對方明確同意」提證,但女性又何嘗不是?首先,在原本性同意的默許規則之中,本身就潛存不少對女性意願的扭曲:即使女性表明不同意時,這些社會規則(例如口裡說不)還是有可能認為女性是在同意。其次,當一起性侵案發生,被告是無罪推定的,舉證責任在女方(控方)身上,因此如果說男性難以就「對方明確同意」提證,基於既定的默許同意規則,女方何嘗不是難以就「自己明確不同意」提證,這也會對女方不利。

關於上段的第一點,真正的麻煩在於,並非只有男性會用既定的規則理解性行為中的同意,受到社會慣例的薰陶或規訓,部分女性確實能有時會使用這些規則來表示同意。例如一位女性 A 真誠自願地和 B 發生性關係,但她不明說,更使用欲拒還迎的方式來逃逗 B , A 可能沒意識到接受這種規則是雙面刃:它有時能帶來性情趣,但也可能會令她在不情願的狀況下陷入百詞莫辯的危險

換言之,整個論辯的焦點不在於「尊不尊重性自主」,因為雙方都很可能同意性侵行為是錯誤,只是在「同意」上存在著若干分歧。因此,焦點應該是在於「同意」的理解,而這又涉及利益/傷害的成本效益分析,怎樣釐定性行為中的「同意」,才能最小化傷害(包括性自主的傷害)或最大化利益(包括保障性自主、平衡性情趣)。如果我們認為取消性方面的默許同意或提高默許同意的門檻,整體來說是利大於弊,那就應當實行這種變革(特提:這裡的成本效益分析也應當考慮到實施這種社會變革的成本上)。

這場變革運動裡,有兩個主要困難:(1). 如果允許性的默許同意,那麼該怎樣釐定合理的的新規則? (2). 怎樣將這種倡議變成真正的社會慣例(規則),畢竟當大多數人都不是這樣理解「同意」,那麼再好的建議也只是自話自說的口號

在性自主的運動中,「Say Yes 才是 Yes 」的意圖是取消性方面的默許同意。相反,「Say No 就是 No」則仍然允許默認同意的可能,只是提出了默許同意的一個限制條項,即當對方 Say No 時就代表明確的不同意,無論她之前的行為如何滿足於既有的規則。個人認為 「Say No 就是 No」 是一個比較合理的選項,畢竟它沒有完全顛覆「性同意」的概念,因而較容易實踐,又一定程度減低女性受到不公規則影響的風險。當然,「Say Yes 才是 Yes 」和「Say No 就是 No」之間還有可能需要加入更多限制條項來提升默許同意的門檻,以保障女性的性自主 (例如默認同意的必要條件是,對方必須處於意識清楚底下實踐相關行為)。

最後,如果我們能放下偏見和情緒,便會發現雙方在這個爭論中的分歧並非真的那麼巨大。女性主要因為擔心性侵而倡議提高默許同意的門檻,男性則主要擔心這場變革使得何謂「性同意」變得難以理解和確證。大家都關心性自主保障,但對於何謂「(合理的)同意」則存在分歧,這需要更多的溝通才能改變社會慣例。畢竟常識之謂常識,是指這種觀念在社會上根深柢固,獲多數人接受和理解。要改變「性同意」的常識(社會慣例),似乎還需要更多耐性和時間互相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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